冰冷的可乐气泡在喉间炸裂,带起一阵微弱的麻意。
轩辕豪仰着头,视线穿透餐厅的透明穹顶,锁定在城市天际线上悬浮的巨幅投影。
“……世人皆可沉入‘大梦’,光怪陆离,虚实莫辨。控山石,驭鬼神……俯冲坠落,囚困幽暗……何曾闻有人梦见‘立于万界之上’?”
广播里的声音平缓而冰冷,像刮过废弃管道的风。
“巧合?抑或是……连梦都不敢梦?”
轩辕豪握着冰冷的玻璃杯,指尖传来冻硬般的钝感,眼神里空茫一片,如同被那投影吸走了魂魄。
“低劣山猴血脉,也敢觊觎我天地宗山门?”声音苍老、枯涩,像枯叶在青石上刮擦。
一只布满褶皱与深褐斑纹的手,刚从一名少年的头顶收回。老者眼皮耷拉,浑浊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唯有嘴角向下撇着,堆起更深的沟壑,那弧度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如同抹在垃圾堆上的油渍。他甚至没再看那少年一眼,仿佛多瞧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发配‘养蜂园’去。”
他枯瘦的身影裹在缭绕的云雾里,不似仙,倒像一截嶙峋的老藤,阴郁地移向下一个目标。无数少年呆立原地,如同被冻结在这片仙境废墟之中。
天地四宗,层层盘踞。“天”字悬顶,睥睨内门;“地”踞山腰,精英荟萃;“玄”字挂在外围,外门弟子匍匐其下;至于“养蜂园”?那是连“玄”字边缘也探不到的山崖裂隙,千百年来,盛产的不过是无人问津的废料和尘埃。
少年腰杆挺得笔直,昂首迈向那道蚀刻着“养蜂园”三字的破败石门。尘土扑面而来,他毫无惧色,眼中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就在他左脚即将踏过那道腐朽门槛的刹那——
空间骤然扭曲!无数不可视的丝线将他向内撕扯!
“你好,王姨介绍的?”清脆的声音撞碎了时空的涟漪。
轩辕豪猛地回神,掌心冰凉的汗意还未散去。一个笑容明亮的女子已坐在他对面,伸出手:“王欣儿。”
他迟缓地伸手,握住了那只温软的手,指尖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轩辕豪。抱歉,刚才……看窗外,神仙下凡一样,晃神了。”
王欣儿笑靥如花。餐厅的柔和灯光下,可乐的气泡发出细碎的破裂声。饭后,聊得投机,王欣儿主动邀约去公园走走。
城市的血管是悬浮的磁轨,列车无声划过灰霾笼罩的天际线,留下一道道淡蓝色的电离残影。轩辕豪的目光再次被天幕投影攫住,灵魂仿佛又被扯入那片破碎的裂隙。
轰!
石门震响!
并非推开,是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内侧撞开。一个枯发白须的老者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养蜂园门外的衰草砾石上。风卷起他破旧得褪色的麻布白袍,猎猎作响。
他浑浊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唯一的身影——那个新来的“废料”。
“灵猴血脉?”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洞穿灵魂的寒意,不容置疑,亦不容躲闪。老者一步踏前,枯爪如电,狠狠按向少年眉心!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接触的刹那,少年瞳孔骤然扩散,灰白一片!老者冰冷的神识蛮横地刺入!
轰——!
那并非人的识海!是无尽星辰的瀚海!冰冷、死寂、每一粒尘埃都蕴含着碾碎灵魂的重量!老者枯瘦的神念就像投入海中的沙粒,瞬间被那恐怖的重压碾碎、冰封。他“看”到一粒悬浮的星骸,带着灭世的光晕,笔直落下!
噗!
精神层面传来剧烈的撕裂感!老者意识被残暴地撞出那片星海废墟!
下一秒,他坠入另一方天地。
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孕育着蠕动粘稠的生命。一缕凝若实质的漆黑魔气扭曲着升起,化作一道模糊的魔影轮廓。那魔影甚至没有面孔,只有一片混沌虚无的幽深。
仅仅被那虚无“看了一眼”,老者的残念如同被滚烫烙铁触碰的薄冰,瞬间尖叫着化为青烟!
他猛地抽回手!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深处,一丝骇然的裂纹飞速闪过,又被强行压下。再看向少年时,那眼神竟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探寻。
“汝,何名?”声音依旧枯哑,却挤掉了几分冷漠。
轩辕豪脚步一个趔趄,眩晕感袭来。再睁眼,是王欣儿关切的脸。
“你没事吧?”
“……有风。”他挤出两个字。
公园,是这座钢铁巨兽腹中唯一的绿斑,宁静得诡异。隔绝了磁轨的嘶鸣和城市的喧嚣,机械狗冰冷的牵引绳绷得笔直,拉着它们神情麻木的主人,在伪装的绿意间穿行。
公园中心,巨大湖泊的死水倒映着天空最刺眼的存在——那是六年前矗立至今的宣告:
【据深空接触者协议,异星侵略体将于标准历八年后抵达近地防御圈。全体文明个体进入最终准备期。】
字体粗粝、方正、冰冷如判决书。通告发出时,全球如同被投入冰水。六大盟约在恐惧与仓惶中草草落幕,只留下这份铁灰色的预言钉在天幕。六年了,它静静悬挂,早已沦为无人多看一眼的城市布景。
湖水冰冷,王欣儿的声音像小兽在耳边跳跃,毫无保留地倾诉着心事、秘密。轩辕豪沉默地听着,像一块吸收声音的礁石。两人在湖边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倒影。
道别时,空气里留下一点微妙的好感。
人脸识别冰冷的蓝光扫过。家门滑开,屋内一片漆黑。
“欢迎回家,室内温度……”
合成女声播报着千篇一律的环境参数。
“关。”
轩辕豪打断它,甩掉鞋子,径直走向工作台。黑暗中,堆叠如山的图纸和奇形怪状的金属构件勾勒出狰狞的轮廓。他摸索着抓起桌上一件冰冷坚硬的造物——一把枪。不是火药金属的产物,它有着更加流畅、更加致命、更加不符合现有规则的线条——量子光炮的原型体。指腹划过冰冷的散热槽,他再次伏案。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暗。
“吾名弥,”声音低沉、略哑,带着一丝岩石般的沧桑,“养蜂园长老。从今往后,亦是你授业师。”
老者站在养蜂园那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歪斜石匾下,仰头,枯爪向着布满尘埃的暮色天空,向着一颗刚刚亮起的、惨白的星子,虚空一抓,仿佛真的将那缕星光攥在手心。
“吾志所寄,乃星辰瀚海之外,汝当牧守万古辰光……赐名,‘牧辰’。”
老者话音未落,少年已砰然跪倒,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弟子牧辰,拜见师父!”声音坚定如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
“哈哈……”弥长老枯涩的笑声在破败的山谷回荡,竟添了几分难得的豪气,“好!牧辰!随为师来!去天宗的‘烬骨炉’……替你挑件见面礼!”声音里的锐气,刺穿了养蜂园粘稠的暮色。
“滴滴滴——!”
尖锐的警报将轩辕豪从冰冷的虚无中拽回现实。额头一片冰凉,是冷汗?还是伏案时沾上的油污?晨光透过厚重的防尘帘缝隙,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带,正好打在他疲惫的眼睑上。
他甩掉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
“空气质量良好,室外有轻度悬浮颗粒物,建议……”合成音尽责响起。
“闭嘴。”轩辕豪拉开厚重的合金门,清晨冰冷的、带着金属锈蚀味的空气涌入。他踏上门廊边那架低吼的磁悬浮滑板,“嗡”的一声撕裂清晨的寂静,化作一道银线刺向城市深处。
特殊对策武器研发中心。
“主任!完成了!”一个从头到脚裹在厚重深灰色战斗服里的人影几乎是撞开设计室的门,双臂紧抱着一个充满科技感的银灰色合金手提箱,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压抑着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量子光炮最终装配体!申请威力实测授权!”
轩辕豪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冰冷的专注取代。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五指微微收拢。
箱子无声地递到他手中。冰冷的触感从箱体传递到指尖,分量不轻。
“第七号‘造梦场’,”他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测试员:轩辕豪。”
合金液压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门内灯光亮起,柔和的白色光晕在光滑的全息地板上流淌。
嗡——
细微的电流声。白光瞬间扭曲、分解,化作无数斑斓的像素洪流!脚下的触感变作了细软、滚烫的砂砾。放眼望去,一片死寂的苍黄,地平线扭曲着热气。只有几颗零星、倔强的仙人掌,为这片绝望的沙海涂抹上一点卑微的绿意。
荒芜。死寂。一个完美的破坏场。
他食指弯曲,轻轻敲在耳骨后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生物传感器上。
“护壁力场启动。”指令冰冷,“等级:四。”
观测中心内,瞬间沸腾!
“第四级!目标申请四级护壁防御!”
“快!护壁阵列十号至十五号单元启动!能量调谐对准‘造梦场’第七区!四级力场预载……完成!”
“坐标锁定!护壁投影……就绪!”
嗡——
百米外,沙地与焦灼空气的交界处,凭空拔起一堵淡蓝、半透明的光墙!光墙内部结构精密流动,如同有生命的能量流体,在灼热的空气中蒸腾出视觉上的轻微扭曲。那是足以正面硬撼战术导弹、夷平小型工事的绝对防御墙。
光幕对面,沙丘之上。轩辕豪蹲下身,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将银色手提箱平放在滚烫的沙子上。手指拂过箱体冰冷的生物识别锁,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
它躺在黑色吸光内衬上,沉默而狰狞。每一个散热鳍片都闪烁着金属的冷光,核心能量导管流淌着危险的幽蓝。它不是枪,它是一柄权杖,一柄将现代物理规则扭曲、糅合后诞生的毁灭权杖。孤独,且不容置疑。
轩辕豪深吸一口气。沙地的热浪灌入肺腑,空气里弥漫着干燥沙砾被炙烤后的焦苦味。他猛地合拢双眼,又豁然睁开!眼神在这一刹那冰冷得如同淬火的刀刃,所有迟疑、所有疲惫、所有属于城市和公园的杂念都被这冰冷的意志瞬间熔断!
左腿弓步,力贯足尖!力量瞬间传递至腰背!右臂抬起!
量子光炮沉重的尾部沉入他肩窝冰冷的贴合处,冰冷的金属轮廓嵌入身体。
食指落下,轻触扳机——
嗡……轰!!!
没有声音!至少在最初的一瞬!只有一道刺眼到灵魂都在尖叫的炽白光束,从炮口迸射而出!光柱的直径并不夸张,但所过之处,空气被瞬间电离出暗紫色的幽灵轨迹!它并非射出,它是瞬间降临在那堵流动着蓝色光辉的能量护壁上!
绝对湮灭!
护壁上流淌的能量结构如同暴露在超高温下的塑料薄膜,瞬间沸腾、汽化、扭曲!那流动的淡蓝色瞬间被绝对的白吞噬!坚固的结构如同遭遇了物理法则层面的崩溃,从接触点开始无声地塌陷、向内坍缩!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沉闷的、如同巨石落入深井的怪异闷响!
呲——!
伴随着能量残余被瞬间蒸发的刺耳啸叫!
光……散了。
白色的光柱消失了。空气中只有一圈圈高速扩散的能量涟漪。
还有一片……绝对的虚无!
百米之外,原本矗立着四级护壁的地方,空无一物。没有光墙,没有碎片,没有烧灼的痕迹。那片空间干净得如同被橡皮擦抹掉了一块画布。连后面的沙地都仿佛被挖去了一大块,留下一个巨大、边缘光滑的碗状凹陷,凹陷的底部是炽热的、熔融玻璃化的结晶。
死寂。观测中心里,只有几十道粗重的呼吸声。
“调……”轩辕豪沙哑的声音打破凝固的空气,每一个字都砸在死寂的指挥中心里,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力场防御……六级!”
他猛地转身,视线似乎穿透了遥远的距离、穿透了层层钢铁壁垒,死死地钉在控制中心每一个监控着他的画面上:
“我说,调六级!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