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陵站的候车厅。
汪万千坐在能够起身就能扫身份证检票上车的位置,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滚动的车次大荧幕,一副好像可以随时昏倒在座位上的样子。
他已经一天没睡觉了。
在鹭岛北站的时候,他连续错过了两次火车气愤的一直没睡然后直到现在,已经接近晚上九点钟了,隔一会就抬起头看滚动大荧幕,看着那趟火车什么时候到。
为什么上一趟没敢在火车上睡着呢?
因为他怕自己坐过站,上一趟火车如果睡死过去就可能从鹭岛坐到京都去了。直接实现南北大跨越。
他一个人来的,乘着国庆假期,背着个包就出门了。
“我说,这么久没睡觉,你好歹也买点提神的东西吧?@thousand”
汪万千打开手机看着那条来自群聊“中科内群”一个头像是门捷列夫,昵称为鱼雷的信息,回复道:
“火车站的物价你不知道?一瓶冰糖雪梨都能卖我七块钱,一点都不值好吧!”
会飞的鲈鱼:“你什么时候到雁城?”
thousand:“等九点三十七分的z385号列车,大概两个多小时就能到达雁城。庐陵离雁城不远。”
thousand:“这么一想更不能睡着了。”
鱼雷:“上了火车之后就眯一会吧,好歹休息一下,你这样会把自己身体累垮的。”
thousand:“昨天就因为眯一会,错过两趟火车!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眯了!(愤怒)”
迟月英:“你们也面基啊?跟鲈鱼鱼雷他们?”
thousand:“等会就上去雁城的火车了,你觉得呢?”
“电量不足20%,是否开启省电模式?”
汪万千猛然抬头。
我靠,玩这么久居然忘记充电了!
还有十几分钟火车就要到了,现在租借充电宝只充几分钟本身就浪费钱,花九十九块把这个充电宝买下来,也不太值当。
哎,不玩了就是。反正等会在车上应该能免费充电,省的花这冤枉钱。
不充了!
匆匆忙忙在群里回复一句“明天再说,没电了”就把手机塞回兜里。
然后又变成了几分钟前那副社畜的样子,换成衬衫的话大概就跟自我怀疑的碇真嗣没有区别。
然而,还没消停几分钟手机就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是电话。汪万千有点不耐烦,但打开手机看见那个备注,便又强行打起精神:
“你在哪?”电话那一头的人问道。
“我在庐陵。”
“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
“没事,我自己想去雁城一趟而已。”
长久的沉默。
“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帮你解决。”
“好。”
汪万千看了看手腕上的那一串温润如玉的冷白色菩提子,再一次把手机塞回衣服的兜里。抬起头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正疑惑的看着自己。
她穿着淡棕色的格子毛绒大衣,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戴着无线耳机,面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皙。上身是淡黄色的毛衣,从衣领看里面穿的是衬衫。下身是一身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珍珠长纱裙。穿肤色保暖袜和低跟小皮鞋,拖着一个很大的白色行李箱。
像是个大小姐。
两个人四目相对,愣了好一会。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面前的女孩缓缓开口。
“嗯……我寻思着,庐陵现在也不太冷啊?”
万千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短袖长裤。
一个好像活在冬天,一个好像活在夏天。
“我从云州来,云州现在是负四度。”她开口说道。
云州偏北,冷很正常。
“你要去哪?”
“雁城。”女孩翻了翻手机,说道。
“由琼州开往春城的z385号列车开始检票了……”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在广播响起。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个女孩也要去雁城,他直接牵起了女孩的手,带她前往了检票处。
女孩没有想象中惊讶的样子,就像是一个任汪万千摆布的洋娃娃被他牵着奔跑。两个人刷完身份证入站,跟随乘车员指引,来到上火车的那处站点。
火车站不比高铁站,检票口是通用的。
这地方有些黯淡,只有站牌的LED灯闪着微弱的光。远处是模糊的看着已经废弃的车厢,看起来有种荒凉的感觉。
最关键的是:火车没有到,此处只有黝黑的铁轨。
“为什么检票了,火车还没来?”他压下心底的不耐烦,询问那个天台上正走过来的乘车员。
“晚点了,再等一会吧,乘客。”乘车员是个约摸四十多岁的阿姨,有些不耐烦。“你们是情侣?”
“不是。”汪万千才发觉到,立马松开了手,心虚的看了看女孩几眼。
女孩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回应,仿佛刚刚被牵着手的不是她。
这人真奇怪,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不应该是拒绝或者同意吗?怎么选择了沉默?
汪万千乱糟糟的想着。
“离轨道远一点。”乘务员老阿姨显然不关心这些事情,开始阻挡远处其他乘客靠近轨道。
室外不比室内,他清晰的感受到了一股凉意。此刻还有一阵冷风吹过,冻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双腿不自觉开始打颤。
“这就是你说的庐陵不冷?”女孩缓缓开口。
我哪知道!候车厅有中央空调!
当然这种话不敢说。
真TM有些丢人。自己这次出门只是一时冲动,完全没有准备好厚衣服,以为手机有钱,什么都不是难事。再者说长期生活在鹭岛这个地方,厚衣服几乎用不上。之前十二月的时候,自己还可以在阳台上赤脚踩水玩耍。而现在只是十月,周围的乘客却没一个穿着短袖的,或多或少都穿着厚外套。
他就像是一个异类。
这年头坐火车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为了情怀,一种是为了省钱。而万千二者都是。
所以他现在很后悔,为什么不坐高铁?高铁站可比这里先进多了。
来都来了,票都买了,还能怎么样呢?
好在火车没一会就来了,他们并没有等太久。排队再次给乘车员检查了身份证,终于登上了第一节车厢。
车上还是比较暖和的。
这个时间段的票似乎并没什么人买,很多座位都是空着的。汪万千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正准备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发现那个女孩坐到了自己的对面。
“我的座位是a11。”她冷冷开口,指着那串编号。
“没事,不是也无所谓啊。乘务员又不会管你。”汪万千懒懒的回应。
他实在是没有什么精力了,懒得再计较什么异常了。
把手腕上的菩提子摘下防止趴着的时候硌手,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趴在火车的桌子上准备睡去。
那个女孩则是插上了充电宝,刷着手机,完全没有看汪万千一眼。
周围的的大爷大妈也挑了个合适的姿势睡下,整个车厢没什么声音,一片死寂。
火车再次开动,窗外的景色在黑暗中不断变换,趴在桌子上还能感觉到火车车轮和轨道的阵阵摩擦声。
不对,好像忘了什么。
充电!
他猛然抬起头,眼神左顾右看,却又不自觉飘向了面前的女孩。
女孩带着耳机依旧刷着手机,跟几分钟前没有丝毫差别。他尴尬的低下头,重新戴上菩提子开始寻找桌子底下和座位底下是否有USB接口用于充电。
没有。
他站起身来开始寻找附近是否有插座之类的东西。然而还是没有找到。他往墙上看去,那是火车上的租借充电宝。
原来是这样,为了多挣点钱,所以说取消掉了火车上的插座,转而承包了某家租借充电宝公司的业务。只可惜因为深夜的缘故,似乎也停止供电了。
也就是说,没有地方充电。
真是操蛋的一天。
他再次回到座位坐下,这时候面前的女孩开口问道:
“你在找地方充电?”
“你怎么知道?”
“难不成你刚才是为了偷窥我裙底才趴到桌子下面的?”
“我看起来很像个色狼是吗?”汪万千翻了个白眼。
“没这个意思,调侃你一句。汪万千。”
女孩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
“你认识我?”
他猛然清醒,困意被强行驱赶。
“先充电吧。”她把腿上的那个充电宝放到桌上,推到了汪万千面前。
“你身份证上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三,但实际上家里人给你过的生日是农历七月十九。你不懂农历,所以只想在八月二十三那天过生日。你不爱吃糖,因为以前贪吃蛀牙疼的满地打滚于是下定决心再也不吃。你记性也不好,小学的时候朋友几乎没有,也因此不记得绝大部分同学。所以你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
“不是,刚见面就要开户我?”
万千彻底清醒了,瞪大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孩。
“不要这么紧张。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芦茜。有印象吗?”
“卢倩?”
“草字头加个户字的芦,草字头加个西的茜,不是什么倩女幽魂的倩。”
“你为什么知道我这么多?”
“也许我曾经认识你也说不定?也许我曾经是你的好朋友呢?只是你把我忘了。”
“那你怎么能精准的知道我在这里,还知道我要去雁城,甚至还买了跟我同一趟火车的票?我可不记得我认识一个来自云州的人。”
汪万千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你猜?”
女孩的眼神只能看出一丝笑意。于是万千只好挠头思考。
父亲的产业还没有远到云州都有分公司的地步。继母也只是鹭岛本地人,根本和云州扯不上什么关系。那么问题来了,这么了解自己的人,如果不是开户的话……
“我知道了!你是未来穿越过来的!”汪万千恍然大悟。
名叫芦茜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象力很丰富啊,万千。”
“我重生了,上一世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我和我的丈夫汪万千离婚最后一个人郁郁而终。这一次重生我绝对不能重蹈覆辙所以提前买了他必定会坐的那趟火车的票以便再次相遇……你是这样想的?”她装作一脸严肃的样子说道,在包里翻出一包溜溜梅。
“吃吗?”
“我不看这种重生文的。”他接过那一包绿色的溜溜梅撕开倒进口里。
“我也没想过这么多,你就当我瞎扯淡好了。”他含糊的说道。
“嗯。”
于是汪万千又开始拿着手机和群友扯淡,芦茜继续戴着耳机刷着手机。两个人又回归到无言的状态。似乎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良久的沉默。
“这趟火车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也就是说凌晨一点多我们就会到站。现在刚过十二点,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别睡了。”
芦茜头也没抬仍然盯着手机。
汪万千刚准备趴一会,只好无奈的又靠在座位上,看着眼前的女孩。
“那我干嘛?”
“说说你的过去呗,你还记得多少?”
“我小时候是在雁城生活的。后来因为父亲在鹭岛接手二爷爷家的公司,我就被接到了鹭岛生活。所以只在雁城上了两年小学。之前一直都是跟着外公外婆住的。”
汪万千靠着座位望着火车的天花板,努力的回忆着。
“还有吗?”
“我在学校里经常被欺负,大家都说我是没爹没妈的孩子。家长会都是外公外婆来参加。我真没见过自己的妈妈,爸爸也不在这里,所以我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
“后来,不知道是几年级的时候,大概是暑假吧,小区里来了一辆很贵的车,车牌号是“闽”而不是“湘”。外婆跟我说那是我老爹来接我了。我虽然对外公外婆很不舍得,但还是跟着父亲去了鹭岛,直到现在。”
“唯一和母亲有关系的东西,就是我手腕上这串菩提子。”他指了指冷白色的菩提子,说道。
“嗯,这样啊。我觉得你不可能一个朋友都没有吧?”芦茜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串菩提子,似乎在想些什么。
“你应该跟别的人也说过这些吧?”
“那是很小的时候的一个同桌了,她只在那个学校待了一个学期,就转学走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
“怎么可能现在还记得?”汪万千摆摆手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噢,行。”芦茜没有继续过问,反而掏出了手机:
“那么,我来当你的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