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将熄，天边泛起蟹壳青。
苏念坐在原地，望着幼兽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雾气在四周翻涌，偶尔有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沼泽深处特有的腐腥气息。
周老者等人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围着残火小声交谈。铁牛不时偷看苏念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忌惮——刚才那场面，换了任何人都不敢抱着幼兽走向狼群，这少年要么是疯子，要么……藏着什么他们看不透的东西。
阿蛮却不怕。
她挪到苏念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雾气，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苏念没有回答。
“在想那只小狼崽？”
沉默了一会儿，苏念忽然开口：“它的腿不是野兽咬断的。”
阿蛮一愣。
“是刀伤。”苏念声音很淡，“有人故意砍断它的腿，丢在那里等死。”
“为什么？”
“不知道。”
阿蛮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救它？”
苏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色血迹，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是昨夜搏杀时留下的。
为什么要救？
他也说不清。
或许是那幼兽看他的眼神太干净——像刚出生的婴儿，没有凶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本能的依赖。
那种眼神，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了。
“天快亮了。”周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诸位，咱们该上路了。趁雾气还没起来，多赶些路。”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东西。
苏念也站起来，握紧腰间的刀。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雾气深处。
那里，有两盏幽绿的光一闪而逝。
阿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见：“怎么了？”
“没什么。”苏念收回目光，“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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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继续西行。
雾气果然如周老者所说，天亮后淡了许多。虽然还是看不清远处，但至少能分辨出方向和脚下的路。他们踩着淤泥和浅水，绕过一片又一片沼泽，偶尔能看见露出水面的枯树和土坡。
那只幼兽没有再出现，那两盏幽绿的光也没有再亮起。
但苏念知道，它们跟着。
不是跟踪，是……护送。
他能感觉到，那些狼群就在雾气里，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偶尔能看见一闪而过的灰白身影，偶尔能听见低低的呜咽，但始终没有靠近，也没有攻击。
铁牛也发现了，脸色一直很难看。他凑到周老者身边，压低声音说：“那些狼还在跟着……”
周老者摆摆手：“别管它们。要动手早动手了，既然不动手，就说明不会动。”
铁牛还想说什么，被老者一眼瞪回去，不敢再开口。
走到中午，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水面。水面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长满了芦苇，隐约能看见几间倒塌的木屋。
“那边有房子！”阿蛮惊喜地喊道。
周老者看了看，摇摇头：“别过去。这种地方，有人住过，现在没人了，肯定有问题。”
众人绕过小岛，继续前行。
又走了半个时辰，雾气忽然变得稀薄起来。
前方隐约能看见一片连绵的黑影——不是枯树，是真正的山峦。山脚下，似乎有灯火在闪烁。
“泽城！”周老者激动得声音发颤，“那是泽城！到了！终于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苏念却忽然停住。
他感觉到什么——怀里的两块玉简，同时微微发烫。
那种烫不是灼热，是一种说不清的共鸣，像是……在呼应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望向泽城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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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众人离泽城越来越近时，身后的雾气里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所有人同时回头。
雾气翻涌，无数灰白色的身影从雾中踏出——是那群狼。
为首的那头巨狼站在最前面，肩高几乎到人的胸口，幽绿的眼睛盯着他们。它身后，密密麻麻的狼群挤在一起，少说有四五十头。
阿蛮吓得脸色发白，躲到苏念身后。
铁牛腿都软了，扶着周老者才勉强站稳。
周老者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诸位……诸位狼兄，这一路多谢护送。我等已经到地方了，不敢再劳烦……”
巨狼没有看他。
它盯着苏念，缓缓迈步走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拦。
巨狼走到苏念面前，停下。它比苏念高出一头，低下头，幽绿的眼睛和他平视。
苏念没有躲，没有退，就那么看着它。
一人一狼，对视了很久。
然后巨狼转过头，对着雾气里低吼一声。
雾气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一瘸一拐走出来——是那只幼兽。
它的断腿还缠着苏念的布条，但精神比昨晚好多了。它走到苏念脚边，仰起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巨狼低下头，舔了舔幼兽的头顶，然后抬起头，看向苏念。
下一刻，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举动——
它缓缓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苏念的手背上。
温热的，粗糙的，带着野兽特有的气息。
阿蛮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周老者瞳孔骤缩，喃喃道：“这是……这是……”
苏念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狼首，又看了看脚边的幼兽。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蹲下身，把幼兽抱起来。
巨狼抬起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带着狼群缓缓退入雾气中。
这一次，它们是真的离开了。
苏念抱着幼兽，望着狼群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怀里的小家伙拱了拱他的胸口，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阿蛮凑过来，眼睛亮得惊人：“它它它……它把崽子送给你了！”
周老者深吸一口气，看着苏念的眼神彻底变了。
“小兄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刚才……那是狼契。”
“狼契？”
“一种古老的契约，只有异兽和认可的人类才会结成。”周老者缓缓道，“老夫年轻时听说过，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那头狼王，把它的孩子托付给你了。”
苏念低头看着怀里的幼兽。
小家伙已经闭上眼睛，睡得很沉，小肚子一起一伏。
铁牛喃喃道：“疯了……都疯了……”
苏念没有说话。
他把幼兽轻轻抱稳，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泽城。
那里灯火闪烁，城门隐约可见。
他抱着狼崽，握着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雾气翻涌。
前方，泽城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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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城，到了。
城门是青石砌的，高约三丈，宽可容四辆马车并行。城墙上每隔十几丈就有一座箭楼，上面有兵卒巡逻。城门洞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有骑着骏马的武者，也有像他们这样满身泥泞的逃难者。
苏念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城门上那两个大字。
字是用朱砂写的，鲜红如血，笔画苍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周老者走过来，感慨道：“可算到了……小兄弟，你第一次来泽城？”
苏念点头。
“那可得小心些。”周老者压低声音，“泽城是边陲重镇，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城里不禁武斗，但禁杀人——杀人者偿命，这是铁律。其他的，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苏念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一行人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比想象中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兵器的，有卖药材的，有卖功法和武技的，甚至还有挂着招牌的武馆和修炼场。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口音混杂，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阿蛮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她的护卫死光了，身上也没剩多少钱，正发愁怎么回去。周老者心善，说先带她去城里的商号落脚，再想办法给她家里捎信。
陈账房也告辞了，说回书铺复命。铁牛跟他一起走，说是回铁匠铺。
周老者看着苏念，欲言又止，最后拱了拱手：“小兄弟，这一路多亏有你。以后若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去城东周记商号，报老夫的名字就行。”
苏念点头，算是应下。
阿蛮却不肯走，拉着他的袖子：“你呢？你去哪儿？”
“找人。”
“找谁？”
苏念想了想，云姥姥只说让他来泽城，没说找谁。但既然灰袍人让他来，这里肯定有他要找的东西。
“还不知道。”
“那我跟你一起！”
周老者苦笑：“阿蛮姑娘，你家里人会担心的……”
“我不管！”阿蛮抱紧苏念的胳膊，“他救了我的命，我要报答他！”
苏念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少女，沉默了一瞬。
“你跟着我，会死。”
阿蛮愣了一下。
“那些怪物，还会来。”苏念声音很淡，“下一次，我可能顾不上你。”
阿蛮松开手，眼眶有些发红。
但她没有哭。
她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对苏念行了一礼。
“我叫牧蛮，云州牧家的人。你救了我，这个情我记着。”她抬起头，“以后来云州，一定要来找我。”
苏念点点头。
阿蛮跟着周老者走了，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消失在人群中。
苏念抱着幼兽，站在街边。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在意这个浑身泥泞的少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眼神干净得像刚出生。
苏念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家伙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得给你起个名字。”苏念说。
小家伙歪着头，像是在等。
苏念想了想。
“你是在雾里捡的，就叫……雾生吧。”
雾生。
小家伙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用脑袋使劲蹭他的手。
苏念把它抱稳，抬脚往城里走去。
前方是一条长长的街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座城里的某个地方。
怀里的玉简还在微微发烫。
像是指引。
又像是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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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