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狱吏,子狱吏,鹰擒犬嗅审老鼠。
有这种,出这苗,歪把葫芦锯歪瓢。
家门之幸,出了一位刑狱天才,张氏神童,说不定,会磨砺成一柄斩断朝廷江湖鼠辈的大汉帝国刑刀!
当机立断,父亲拍板,让张汤拜师攻读法学刑律!
后来,著名的苍鹰郅,独具慧眼,收张汤为弟子,几度寒窗酷暑,学成而归,继承父职。他刑审之法以严酷暴烈著,以春秋大义为经典掩饰,以皇帝意旨为治狱准绳……朝野上下隐藏的贪官污吏盗贼奸寇们,无不闻风丧胆!
最著名的,并非张汤本人,而是他的恩师,闻名天下的苍鹰郅都!
曾经官拜济南太守,围剿惩治齐鲁游侠有功,继任中尉,统率京师卫士北军,屯卫帝都;后因公正严廉,铲除豪强,执法无情,逼死皇子,得罪了窦太后,亦即汉武帝刘彻的祖母,郅都被贬谪雁门郡为太守。
官职可升,换地不换人,换汤不换药……为什么?
因为,苍鹰郅都,战克之将,国之爪牙!
郅都的威名,令中原江湖游侠闻风丧胆,同样让塞外匈奴人闻风丧胆!
汉景帝时期,匈奴铁骑肆意南侵,骚扰犯境,烧杀抢掠,边疆各郡县深受其害,然而,得知郅都将任雁门太守后,匈奴人吓得犹豫不前,人人自危,不敢进犯。
匈奴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当郅都奉旨走马上任,刚刚抵达雁门郡,匈奴骑兵就后撤,远离雁门而去。后来,肆行无羁的匈奴人,实不甘心,他们令工匠用木头雕刻成郅都模样的木偶,立为箭靶,每当训练时,匈奴将领为了练胆,就下令全军冲锋骑射!
匈奴骑兵策马奔驰,边跑边射箭,可能因为畏惧感太深,竟无一人能射中!
一直到郅都死之前,匈奴人一直没有靠近雁门,不敢越雷池半步!
汉拜郅都,匈奴避境;赵命李牧,林胡远窜。
这是历史上对苍鹰郅都的评价,已入骨三分,
苍鹰郅都的得意门生,张汤,是杜陵人,父亲曾任长安丞,是老狱吏。
刑狱新星,冉冉升起,深受袍泽同僚们敬佩敬畏,也引起汉武帝刘彻的注意。
如今,廷尉大人张汤,接到河内郡轵县人杨季主被杀一案,卷宗字里行间,随意一扫,已是胸有成竹,据最近江湖传闻和官场气侯,嗅觉灵敏的张青天已判断出渊源,果断的下达命令逮捕郭解。
长安城,车骑将军府,卫青正在后院里练剑。
公孙敖急匆匆的进来:“卫兄,大事不好!”卫青谦虚恭逊,对待下属亲如兄弟,爱兵如子,他和公孙敖非常熟,公事时称为“卫大将军”,私下来还是喜欢他们叫“卫兄”,听着舒服一些。
“公孙兄,何事惊慌?”
“哎呀呀,大事不好,”公孙敖火急火燎的:“听说,郭大侠出事了。”
卫青吃了一惊:“什么事?”
公孙敖急得满头大汗:“廷尉府,已经押入大牢了。”
“你说什么?”卫青瞪大了眼睛,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真的,廷尉大人亲自过审呢!”
秦律汉承,廷尉之职始于秦,汉朝沿袭。
廷尉乃九卿之一,掌管天下刑狱,四海郡国、州邑县道,岁断狱讼之数,莫不汇总到廷尉府,廷尉根据诏令﹐可以逮捕囚禁和审判有罪的王公大臣;郡国疑案,必上请裁决,定是非之准,廷尉也常派官吏巡按四方,勘大狱,谳重囚,权柄赫赫,震肃百僚。
甚至,廷尉还曾经辩驳皇帝和三公所提出的判决意见。
张汤者,即此廷尉也,为官清廉俭朴,虽然堪称一代酷吏,实为廉吏之范,铁面无私,心若明镜,绝不徇私枉法。
公孙敖和韩说吃了张汤的闭门羹,可是不想放弃,多次求见未果,使用银两打点打点,通融一下,可是门禁吏不收,正色曰:“廷尉有令,门内三尺,非铜臭可污,君等此举,是陷我于罪也!”
颇为反常,公孙敖二人心里凉了半截,感到事态严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韩说百思不得其解:“郭大侠光明磊落,没有犯法啊?”
公孙敖急得像热锅上的麻蚁:“这究竟是哪里出了鬼?”
“卫大将军知道吗?”
“当然知道。”
韩说觉得奇怪:“那么,为何不出面救郭大侠?”
公孙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不知道。”
日薄崦嵫,紫宸渐暝,大汉皇宫的灯光次第亮起,如缀星汉于九天。未央前殿,几盏长信宫灯照耀,虹光透纱,室内明灭如画,墙角青铜兽尊,蟠螭衔环,炉烟袅袅,隐带兰麝之香,融释阶前暮寒。
汉武帝刘彻正在一大堆奏折中奋笔疾书,黄门侍郎熊兴屏息侍侧,奉茶研墨,足尖点地若无声,每一份奏折,刘彻认真阅览,字斟句琢,深思熟虑,谨慎批示,没有丝毫纰漏。
近日,烦忧萦怀,虽有四海之尊,终是食不甘味,坐不安席,龙颜常锁愁云。
在北方的抗击匈奴战场,有卫青、霍去病、李广等良帅猛将齐挡一面,捍塞保疆,固若金汤,暂可宽慰圣怀。
然自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朝廷天兵数出塞外讨伐匈奴,几度千里征战,车骑连岁,府库之耗,日费千金。
时逢崤山以东发生旱灾,庄稼颗粒无收,食不果腹,贫苦百姓流浪迁徙,都依靠官府供给粮食,如何能持继长久?这很快就会造成官府的库存空虚!
张汤绞尽脑汁,智计百出,禀承汉武帝的旨意,请铸白金五铢之钱,以通货殖;垄断盐铁之利,以裕国用。行告缗算缗之法,抑富商大贾之兼并;锄豪强猾吏之族,以平民间怨声。更布告缉之令,张汤文锋犀利,辞若利刃,巧言诋毁反对者,以辅助法令的施行。
每次上朝奏事,张汤谈论国计民生,财策利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常常至日暮还未退朝,汉武帝刘彻甚至忘记吃饭,龙心嘉悦,倚重日深。
也许,在汉武帝刘彻眼里,张汤地位远超丞相之上。
张汤之所以深得刘彻信任,是因为极善于揣摩圣意,理解皇帝的心事。
每遇王公贵戚犯法,或其子弟作奸犯科,帝意难决,举棋不定之时,张汤挺身而也,独挡一面,当机立断,依法严惩!
皇权第一,满朝文武大臣王公贵族,若声望过盛,侵逼天威,无论忠奸,张汤必然箭射出头鸟,快刀斩乱麻!
若是豪门强族,必然运用法令治罪,严惩不贷!
若是毫无根基贫民百姓,则呈禀皇上以求圣裁!
因为,对豪门强族开刀,多多少少会让皇帝有点为难,不是不敢杀,而是左右权衡,顾忌名声,不想沾惹暴君恶名,所以这种脏活,张汤自然而然挺身而出,大包大包揽活,大开杀戒,大刀阔斧,从重从快,名正典刑。
而对于无权无势老百姓,对于这种弱势群体,张汤则精心整理案供卷宗,洋洋洒洒,井井有条,堪称刑狱文案经典,当朝参奏皇帝御览,慢慢审,慢慢看,最后,皇上圣裁,天子龙颜素有好生之德,垂爱天下苍生,罢了罢了,能赦免就赦免,除非实在不能眯眼放水,就依法严办,一样的名正典刑。
该杀的杀,该判的判。
君正臣直,君威臣猛。
廷尉张汤拜伏奏报:“启奏陛下,河内郡轵县富户杨季主一行主仆三人,在建章宫门外被害。”张汤有本上奏:“据查,杨季主之子杨桂,身为县掾,半年前在轵县家中也被害。”
刘彻翻阅着卷宗,有点吃惊:“京畿重地,行凶杀人?这还了得!”
张汤朗声道:“陛下,嫌疑犯已经抓获。”
汉武帝刘彻:“哦?何许人也?”
“河内郡轵县游侠,郭解。”
提起这个郭解,刘彻已有耳闻,凝视着卷宗,陷入沉思,似有一种直觉,感到此事确实有一点蹊跷。
张汤等了良久,迟疑的说:“县掾杨桂之死,虽说可能与郭解有关,”他神情凝重,低头思索片刻,继续说:“而这只是一面之词,指控诉状,尚缺乏物证、人证等等。”
刘彻淡然一笑:“可是,如今苦主已死,更是为无头案。”
张汤慎重请示:“陛下,微臣以为,此案还需细审,要不要派人前往轵县调查?”
“嗯,准奏,立即派人前往。”
长安城外,五十里之遥的茂陵,郭府宅院已是风声鹤唳,乌风黑云压墙头,屋檐几乎都被压破裂了,整个郭府已经乱了套……
郭夫人急得六神无主,心火攻心,病倒在床,婴儿郭雄在哭,书童广利和江齐一起想方设法逗哄,还是无济于事。
弟子们群龙无首,空有一身武功,却是束手无策。
商志蹲在门口唉身叹气:“怎么办,如何救师父出来呢?”
师弟吕威小声的提醒道:“师兄,何不请卫大将军帮忙?”
然而,五十里之外,长安的车骑将军府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府邸庭院也是一样的沉默,各种小道消息接踪而来,众说纷纭,有的消息真假难辨,有的甚至是互相矛盾,令人左推右敲,推敲推敲完了还是一筹莫展的。
窗外夜色如黛,卫青沉默不语,背手而立。
公孙敖和韩说默然坐在灯下,也许是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急性子的公孙敖终于憋屈得脱口而出:“哎呀,卫大将军,得想个办法啊!”
卫青长叹一声,自语自言:“此事,非同小可啊。”
公孙敖急得脱口而出:“为什么,怕丢了乌纱帽?”
韩说赶紧的插了一句:“公孙兄,得从长计议啊。”
公孙敖压低声音嘟噜:“从长计议?郭大侠叔侄二人都在牢里,他们等不起啊。”
“不可轻举妄动,”韩说还算冷静,能理解卫青苦衷,顾虑重重:“搞不好,不但连郭大侠救不出来,恐怕连自己也要搭进去。”
“怕什么,我公孙敖是贪生怕死之人吗?”
“公孙兄,你莫急,我韩说也受过郭大侠救命之恩,你急,我不急么?我比你更急!”
卫青打断二人争执,直言相告:“主审官是廷尉张汤,就有点麻烦了。”
公孙敖恨恨的说:“可不是么?此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狡猾得很!”
韩说人称兖州金剑,混迹官场日久,对权臣张汤印象很深:“这个张汤,身为朝庭重臣,弄权有术,城府狡诈,玩弄智谋驾御他人。”
卫青的印象更深,侃侃而谈:“这个张汤,非同小可,此人擅于察言观色,断决案犯时,若皇上欲图加罪,他就下令廷尉监或掾史穷追不舍,惩治其罪,刨根问底;若皇上意欲宽免其罪,他则令廷尉监或掾史,斟情审察,法外开恩,尽可能减轻罪责。”
公孙敖听不下去了:“那可怎么办啊?”
卫青的脸色严峻:“郭大侠名满天下,声名远播,也许并非好事啊。”
韩说深有体会,忧心忡忡:“是啊,箭射出头鸟,江湖威望当然是千金万金难买,而这正是朝廷所忌讳的,看看,朝中那些官老爷们,整天挖空心思,千方百计,不择手段,想控制住各路江湖游侠,这一次,是正好撞上了刀口。”
公孙敖瞪大眼睛:“照这么说,落到了张汤这个老贼手里,凶多吉少,我们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韩说的表情凝重:“可是,证据呢?哪来的证据,要有真凭实据啊,不能捕风捉影,仅凭道听途说,就证明此事跟郭大侠有关,我看此案,显然是,证据不足啊。”
公孙敖深以为然,瞪着一双牛眼睛望着卫青,愤愤不平的问:“是啊,岂止是证据不足?完全是无凭无据啊!”
“其实,此案,或许,呃……根本就不需要证据。”卫青轻叹一声,语音清冷如水:“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