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翊云和尹从睿对视一眼,两人都揣着类似的困惑。
“将……”
“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何翊云被逗笑了:“算了,你问吧,都一样。”
尹从睿猜到他要问什么,索性代替他,直接道:“卢队的秘密武器,将军之前一直劝他莫用,唯恐自伤又或是暴露了身份,这次怎会这么果断?”
沈亭修倒不谦虚:“没错,我是劝他莫用,但我用,和他用,能是一回事吗?”
“这……”
只听他继续解释道:“你们卢队有些小机灵,在设计研制上颇具巧思,这点不假。但我知他个性,让他禁用,主要是怕他过于依赖这些旁门左道,荒废了武艺。”
卢云琛顿感羞愧地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过了一会儿,才抬眼打量将军的神情。
沈亭修接着解释道:“不过……竹筒香有别于其他暗器,不易为人觉察且不致命,有时用得好说不定就会有奇效。”
“所以,用竹筒香,是将军的意思,还是卢队的意思,又或者,是你们两个一起商量的?”尹从睿突然有点好奇。
卢云琛悻悻道:“虽然我很想冒领功劳,说这回多亏了我的竹筒香吧,没我不行。但,”他如实说:“确实,是将军的主意,与我无关。竹筒香,他摸走的。”
说到“摸走”两个字时,卢云琛的语气透着点幽怨。
“怎么叫摸,”沈亭修突然文绉绉地纠正道:“那叫窃。”
似乎思来想去这样说还是不太妥当,他又润色了一下:“叫借。”
卢云琛嘴角抽搐,但看沈亭修神态自若的样子,他只得作罢:“是,沈小郎君说得极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代替沈亭修,向尹、何两人强调道:“这个……竹筒香,他借的。”
看卢队这一本正经又窝囊的样子,何翊云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究竟是“窃”还是“借”,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但说实话,卢队相当于是将军的影子,两人不共脑,但见解总是出奇的一致,想必也只有卢队能猜到将军取竹筒香真正的意图吧。
“那将军‘借’竹筒香,让那位癫狂冲撞御鼎,本意应是想让燕参领狠狠敲打,给涂坤克一记震慑吧。弥贺统领暴怒,说不定借此就可削了代巡卫长这捡来的便宜差事,猜忌我们的人就又少了一个能构成威胁的。另外,御鼎的事也可以暂时拖延一段时间。副将又怎会……”
尹从睿低声嘀咕:“莫非副将内心里,和燕参领还是有嫌隙?是在借此打燕参领的脸?但不该啊,副将不会这样……要说心有芥蒂,也该是燕参领。”
他问出心中困惑:“副将怎么会站出来,为涂坤克的人说话?”
这点,朱冀看得比他明白:“你就看不出来,副将和燕参领一来一往,一张一弛,是一个在唱红脸,一个在唱白脸吗?”
唱戏?
尹从睿懵了:“可我还是想不通,这个顺水人情,副将送给代巡卫长,真的有必要吗?不管是他,还是涂坤克,怕是都不会念副将的好。不,他们一定不会。”
朱冀直切要害:“这可不是顺水人情,是刺刀见红。”
“刺刀?”
“你懂‘相形见绌’吗?副将越是表现得宽厚大度,只会显得乱攀咬的狗越卑劣。刚才,你一定也觉得是代巡卫长行为暴戾,言辞过于咄咄逼人吧?”朱冀尝试着提点。
尹从睿似懂非懂地一边回想刚才的情形,一边怔怔点头:“对啊……”
“如果换作你是弥贺统领的话,张牙舞爪的狗和宽宏大量的人,你信哪个?”
尹从睿不作他选:“当然是人。”
朱冀点明:“所以啊,副将的戏演得恰到好处,非常成功。”
尹从睿有所领会:“你是说,副将出面求情,目的其实反而是让弥贺统领对代巡卫长的猜忌更甚?”
“你说呢?”朱冀没有直接回答。
尹从睿猜测道:“将军的计策,燕参领同时也告诉了副将,所以这是他们商量好的?红白脸?”
“不会。”沈亭修道。
“为何不会?”
沈亭修想了想,说:“因为秦瑄是个容易受牵绊的人。我没有阻止燕禄说出计划,却也劝他权衡利弊。我猜,多半他会选择和冯老一样,事先保密。因为他和冯老一样,希望万无一失。”
“牵绊?副将还会受什么牵绊?”尹从睿猜测:“是怕燕参领所涉过多,反受牵连?”
沈亭修没否认,只是说:“可能也是害怕秦瑄身上那种特有的……天真的固执吧。这是他和燕禄最大的区别。像你,为了活命,会对闻捷或是涂坤克留手吗?”
尹从睿记得谍作要务,遂坚决地摇了摇头。
“但秦瑄,就有可能因心慈模糊立场。对我们,他不会。对突厥人,就说不好了。燕禄一定也清楚这点。”
尹从睿理解不了将军口中“天真的固执”,他也不认为副将心慈。
能狠下心必要时毒杀一军主帅,足见魄力,至于说对待敌方谍作和己方阵营有何不同……依他所见,得副将信任的人就只有燕禄和冯老,除此之外,他待任何一个阵营都没有不同,谈不上留手。
不过将军定然比他看得透彻吧。
“副将既不知情,那燕参领设的这局,他接得也是自然。我差点都信了。还以为他和燕参领又起了什么误会……”
沈亭修淡淡道:“纯粹是默契。”
随后,他不由道:“燕禄是很了解秦瑄。”
“什么?”后面这句,沈亭修像在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尹从睿下意识反问。
卢云琛也没听到,但关于燕禄和秦瑄二人间的“默契”,他有自己的看法:“这就是燕参领说的,副将一贯只接招,不主动出击吧。燕参领保密,副将就没办法拒绝。等到事态发酵,再推上一把,总好过去劝说‘天真而又固执’的副将。”
尹从睿听懂了前面两句,这也就是将军说的,燕参领作出的和冯老一样的选择,燕参领主导了事态,那么在一个恰当的时机下,副将就会顺势而下,目的自然也就达成了。
毕竟,副将固执己见他是知道的,要不是和燕参领破冰才能推进计划,他们主动和副将提出要化解矛盾的话,他和燕参领目前一定还处于尴尬的境地。
确实,副将认准的事,劝说无用,只能强行干预,然后看似丢给他一个选择,实则问题背后,选择是唯一的,因为事态发展,已经无可变改,唯有这样他才能当机立断。
燕参领也是因为了解秦瑄的固执,才会原谅他起初在中毒案一事上的欺瞒吧。
他们彼此了解,也一直在为对方考虑,正是因为了解,燕参领才能精准地找到计划推进的契机,副将才能同燕参领配合无间。